顾轩宸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,手里拿着早已冷掉的咖啡。陆晓南从云可的房间出来后,在他对面坐下。
"我不想让他继续活在不安里,"陆晓南说,"徐医生迟早会找到什么。现在伦理委员会已经启动了审查。我们需要决定——是继续隐瞒,还是主动坦白。"
顾轩宸抬起了头。"那你想起来了?十年前的所有事?"
陆晓南点头。
"不是某一个时刻的决定,"她说,"是一系列的选择。最开始,我根本不打算进入黑市。我坚持医学伦理,坚持规则。但后来……后来我改变了。"
"因为我的父亲?"顾轩宸问。
"不完全是,"陆晓南说,"我是在医学伦理研讨会上认识你的。那时候你还不是CEO,你是你父亲公司的经理。我在发言,关于器官移植的伦理困境。发言后,你来找我,问我一个问题。"
顾轩宸看着她,等待着。
"你问我,'如果一个人即将死去,但器官库里没有合适的器官,医学伦理允许我们弯曲规则来拯救他吗?'我当时的回答很直接——不允许。我说医学伦理的底线不能打破,否则整个制度就会崩溃。"
"那你怎么改变想法的?"顾轩宸问。
陆晓南的眼神变得很远。
"你不是立刻告诉我你的父亲病了。你在研讨会后继续和我联系,我们讨论了很多关于医学伦理的话题。你不是在哭泣和绝望的状态下恳求我,而是在一个医学伦理的理论讨论中,提出了另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问,如果医学伦理的本质是'拯救生命',那么为什么有时候伦理本身会成为拯救生命的障碍?你问我,在一个器官短缺的时代,是规则的完美,还是一个人的生命,更重要?"
陆晓南停顿了一下。
"我当时没有立刻回答。但我开始思考。我和你有了多次的深入讨论。你从来没有直接说'救我的父亲'。你只是在讨论这个伦理难题。但我知道,你在问的其实是这个。"
"我害怕直接说,"顾轩宸说,"我害怕如果我直接恳求你,你会拒绝。我也害怕如果你同意了,你会因此改变你对医学伦理的坚持,这会摧毁你。"
"最后,是在患者的一个案例讨论中,我才明白,"陆晓南继续,"我在伦理委员会的一个会议上,听到一个患者已经在等待名单上等了三个月,还要继续等,因为他的器官类型比较罕见。我问委员会主任,这个患者能活多久?他说,也许还有六个月。"
"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,我所坚持的'规则',正在用时间换取一个人的生命。而且,我无法保证那六个月后,器官就会出现。"
"所以你决定了?"顾轩宸问。
"不是立刻决定,"陆晓南说,"我还拒绝过你一次。你在咖啡馆里直接说,我的父亲活不了多久了。我告诉你,我无法帮你。我说这违反医学伦理,我不能这样做。"
顾轩宸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。这个部分,陆晓南从来没有说过。
"你怎样说的?"
"我说,如果我为了一个人破例,就会有很多人来找我做同样的事。医学伦理就会完全崩溃,"陆晓南说,"我说,我很抱歉,但我不能帮你。即使你的父亲会死。"
"那你怎样改变想法的?"顾轩宸问。
陆晓南的眼睛湿润了。
"一周后,我看到了那个等了三个月的患者的案例进展。他的情况恶化了,他被宣布为器官移植的最后等待期。医院准备了他的后事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我坚守的规则,正在让人死亡。"
"我主动联系了你。我说,我改变想法了。我说,我会帮你的父亲找器官。但我要求,这个过程中你要承担责任。如果事情暴露了,你不能否认。如果有法律后果,你不能只让我承受。"
"我同意了,"顾轩宸说。
"我通过一些我在医学国际交流中认识的人,联系到了可以获得器官的渠道。这个渠道很模糊,我至今不知道供体是从哪里来的。但器官的质量很好,配型也很匹配。我用伦理委员会的权限,制造了一份合法的器官来源证明文件。我为你的父亲做了手术。他活了下来。"
顾轩宸看着她。
"你为我失去了什么?"他问。
"我失去了我对医学伦理的绝对信仰,"陆晓南说,"从那一刻开始,我就活在了两个世界里——一个是遵守规则的医学世界,一个是为了拯救生命而打破规则的世界。这两个世界互相矛盾,但我必须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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