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陆晓南回到了家。
云可已经在做功课了。他看到母亲回来,抬起头说:"妈妈,你今天的查房是不是又诊断出了别人遗漏的病?"
陆晓南放下了包,在他身边坐下。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回家的时候,眼睛总是有点闪烁,"云可说,"这是你在想'我又做对了一件事'的时候的表现。"
陆晓南被这个十岁孩子的观察力惊住了。她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慧的?"她问。
"我跟妈妈学的啊,"云可回答,"妈妈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"
陆晓南的心里涌起了某种复杂的情感。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观察力,但他不知道,这种天赋的代价是什么。
"做完功课了吗?"她问,试图转移话题。
"还有数学没做,"云可指着作业本,"这道题我不懂。"
陆晓南看了一眼题目——一个关于器官移植存活率的统计学问题。她的心又沉了一下。
"这是什么老师出的题目?"她问。
"学校的数学课,"云可说,"老师说,要学会用统计的方法来理解现实世界。这道题是问,如果有一个患者需要器官移植,而供体的匹配度是95%,那么五年内的存活率是多少。"
陆晓南深呼吸了一下。
"这取决于很多因素,"她用着医生的语调说,"不仅是匹配度。患者的年龄、健康状况、手术的质量、术后的护理——这些都会影响存活率。"
"那如果所有因素都是最优的呢?"云可问。
陆晓南停顿了一下。"那样的话,存活率可能接近98%。"
"为什么不是100%?"
"因为没有绝对的完美,"陆晓南说,"即使是最精良的手术,身体也总会有某些不可预测的反应。这就是医学的局限。"
云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做他的数学题。
陆晓南走进了厨房,开始准备晚餐。她用她标准的、精确的手法切着蔬菜——每一刀都是等距的,就像在手术台前一样。
在医院里,她是一个冷硬的、无所不能的医学权威。在家里,她试图展现温度,但那温度总是透着某种做作。她用医学术语来哄孩子睡觉,用手术刀的精准来准备家务。两个世界从不交集。
顾轩宸的车在七点整停在了门外。他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回家——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家真正的"主人"。他有他的公寓,有他的新生活,但他总是会在这个时间回来,陪云可吃晚饭,陪陆晓南坐在沙发上沉默。
"爸爸!"云可冲向了顾轩宸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顾轩宸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柔软了。他在云可的头顶上亲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晓南。
陆晓南的目光避开了他,转向了厨房。
"饭快好了,"她说。
三个人坐在餐桌前。云可在说学校的事情,顾轩宸在问他的功课,陆晓南在吃饭。没有人提起伦理委员会,没有人提起秘密。他们试图营造一个正常家庭的假象,但这个假象在每一个停顿、每一个眼神的错开中都在崩裂。
吃完饭后,顾轩宸帮云可洗澡。陆晓南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。她的动作机械而精确,就像在执行一份医学程序。
洗完澡后,云可要求两个父母都来给他讲睡前故事。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尽管他们已经分开了四年。
陆晓南和顾轩宸坐在云可的床边。云可躺在他们之间,他的手分别握住了父母双方。
"给我讲一个关于器官移植的故事,"云可说。
陆晓南和顾轩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"为什么要讲这个?"陆晓南问。
"因为我想知道,那个叔叔怎样才能活得和正常人一样,"云可说,"妈妈你不是说,器官移植是拯救生命的吗?"
陆晓南开始讲述。她用着医学但又不失温暖的语调,讲述了一个器官衰竭的患者,如何通过一个陌生人的无私捐献而重获新生的故事。在她讲述的过程中,顾轩宸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当云可睡着之后,两个大人仍然没有松开。他们就这样坐在黑暗中,手紧紧地握在一起,就像试图通过这个接触来确认彼此仍然存在,仍然是一个整体。
但他们心里都知道,这样的时刻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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