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从事务所回来,苏若诗一夜没睡好。
林臻言那句"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继承人,在法律上很容易被代管",像一根针,反复扎在她的神经上。她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——作为心理学家,她见过太多打着"为你好"的旗号,把一个人以"精神问题"的名义关起来、剥夺权利的案例。
第二天一早,家里就出事了。
苏若诗还没下楼,就听见客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弟弟苏晨诚失控的喊叫。她冲下楼,看到的是这样一幕:晨诚缩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,地上是摔碎的茶杯;而王淑芬站在一旁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,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——
"……对,医生,我弟弟他又发作了,砸东西、打人,我们真的控制不住他……你看是不是该考虑住院观察?长期这样下去,我们做家人的实在……"
"住手。"苏若诗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她快步走到晨诚身边,没有立刻去碰他——她知道处于急性焦虑发作中的人最忌讳被突然触碰。她蹲下来,与弟弟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,用一种极其平稳、几乎催眠般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说:
"晨诚,听我说。你现在感觉到的这种恐惧,是真实的,我不否认它。但它不会伤害你。跟着我呼吸——吸气,四秒;停住,四秒;呼气,六秒。看着我的眼睛。对,就是这样。"
不到三分钟,苏晨诚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缓下来,抱头的双手也一点点松开了。
苏若诗这才回过头,看向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的王淑芬。她站起身,挡在弟弟和继母之间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锋利:
"王阿姨,我很理解你想要一个'安静的家'的心情。但我需要提醒你——晨诚的诊断,是焦虑障碍,不是精神分裂,也不是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病症。他刚才没有打任何人,他只是在恐惧中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。"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:"而根据法律和医学伦理,任何非自愿的住院,都必须由具备资质的精神科医生做出独立诊断,并经过严格的程序。不是靠一个家属的一通电话,也不是靠几句'我们控制不住'。"
王淑芬脸上的惊慌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僵硬。她很快又堆起笑:"若诗,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,为了晨诚好啊。你看他这样,多让人揪心。"
"为了他好,"苏若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凉的笑,"我做这行三年,听过最多的一句话,就是'我这都是为你好'。这句话背后,藏着这个世界上最多的伤害。"
她扶起弟弟,一步一步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拐角时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继母一眼。
"晨诚的病,由我这个有执业资格的姐姐负责。这个家里,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替他决定'住不住院'。这句话,我今天说一次,希望不用说第二次。"
回到房间,把弟弟安顿好之后,苏若诗靠在门后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她的手在抖。
刚才那一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底气有多薄。她一个人,一个继女,对上的是一个精心经营了这个家多年、背后还站着一整张关系网的继母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刚存进去不久的号码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。
最后,她按了下去。
"喂,"林臻言的声音传来,"这么快就想我了?"
"我需要你教我一件事。"苏若诗闭上眼睛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"教我怎么用你们那一套——见得光的,见不得光的,全部——保护好我弟弟。这一次,我不做那个只会讲道理的心理学家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她听见林臻言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说:"欢迎踏进我的世界,苏医生。系好安全带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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