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臻言给苏若诗上的第一课,是在一间咖啡馆里。
"证据分两种,"他把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推到她面前,"一种能拿上法庭,一种只能拿来谈判。你继母资助经纪公司的那笔流水,属于第一种;但它现在还不够,因为中间隔了太多层公司,律师可以辩称她'不知情'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'不知情'这条退路堵死。"
"怎么堵?"苏若诗问。
"让她自己承认。"林臻言的嘴角勾了勾,"或者,让一个她信任的人,替她说漏嘴。"
苏若诗正要追问细节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女人走了进来。
那女人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剪裁严谨的深色套装,气质清冷,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做判断、下裁决的人特有的锐利。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林臻言,脚步顿了顿,随即径直走了过来。
"好久不见,林律师。"她的目光在林臻言和苏若诗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苏若诗身上,礼貌而疏离,"这位是……新的委托人?"
"陆思雨。"林臻言介绍道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"民事庭的法官。也是——"
"也是他的前女友。"陆思雨接过话,唇边挂着一丝得体却不达眼底的微笑,坦然得近乎挑衅,"我们分手三年了,但这座城市的圈子就这么大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"
苏若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用这个动作掩去心底那一丝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、极其细微的不快。她很快在内心把这情绪归了档——正常的社会性防御反应,不必深究。她放下杯子,语气不卑不亢:"苏若诗,心理咨询师。我是林律师的委托人。"
"心理咨询师。"陆思雨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,"林臻言从前可不接私人恩怨的案子。看来你这个委托人,很特别。"
"她的案子有意思。"林臻言替苏若诗答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束意味,把话题从"人"拉回了"事","思雨,如果没别的事,我和我的委托人还有正事要谈。"
陆思雨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藏着许多东西——有旧日的了解,有被拒之门外的了然,还有一丝苏若诗读得出来的、不甘。但她终究只是笑了笑:"那不打扰了。苏小姐,有空的话,倒是可以听听我对林臻言的'忠告'——他这个人,把每一段关系都当案子来打,赢是赢了,人也散了。"
说完,她转身离开了。
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。
苏若诗低头搅着咖啡,看似随意地开口:"她说得对吗?你把每一段关系都当案子来打。"
林臻言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让那张一贯冷硬的脸难得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。
"我只相信证据。"他终于说,声音低了些,"人会说谎,会背叛,会在你最信任的时候给你最深的一刀。但证据不会。所以我宁愿相信一份摊在桌上的流水单,也不愿意相信一句'我爱你'。这样活着,是冷了一点,但至少——不会输得措手不及。"
苏若诗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作为心理学家,她一眼就看穿了这套逻辑背后的东西:这不是冷漠,这是防御。一个把"只相信证据"挂在嘴边的人,往往是曾经被"感情"伤得最深的那一个。
她没有说破。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"其实你不是不相信爱,你只是不敢再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了。这两者,不一样。"
林臻言端着咖啡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深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人猝不及防看穿后的错愕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——她刚刚被自己的家人算计、正深陷泥潭,却还有余力,一句话剖开了他藏了三年的伤口。
"苏医生,"良久,他低声说,语气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,"你这个职业,很危险。"
"是的。"苏若诗端起咖啡,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、带着锋芒的笑意,"所以,别在我面前撒谎。省点力气,我们把它用在该用的人身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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