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地方的真相

"老地方"，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谈那桩委托的那家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，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灰白色的高墙。

苏若诗到的时候，林臻言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身笔挺的西装，只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，袖口随意挽着。少了那层律师的铠甲，他看上去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。

桌上放着两杯咖啡。她的那杯，是不加糖的美式——他记得。

"坐吧。"他抬眼，声音很轻。

苏若诗没有立刻坐下。她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
"东启创立十周年。"她一字一句，"照片上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是你。'林兄'，是你父亲。我父亲和你们家，二十年前就认识。你从酒吧那晚出现的第一秒，就知道我是谁。"

她盯着他的眼睛："我说得对吗？"

林臻言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久到苏若诗以为他又要用那套滴水不漏的话术搪塞过去。

可他没有。

"对。"他说，"每一个字都对。"

这个坦率来得太干脆，反倒让苏若诗一时失语。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、推理、逻辑陷阱，全都落了空。

"苏叔叔——你父亲，"林臻言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，"是我父亲这辈子唯一认下的兄弟。东启能起家，一半的本钱，是我父亲押上全部身家借给他的。"

苏若诗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
"后来呢？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，"后来为什么断了？为什么这二十年，我从没听我父亲提起过'林'这个字？"

林臻言抬起头。那双惯常冷峻的眼睛里，第一次让她看到了某种近乎裂痕的东西。

"因为，"他缓缓开口，"二十年前，我父亲，是死在你父亲手上的。"

咖啡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。苏若诗僵在原地，只觉得那句话像一记闷雷，在她耳膜里嗡嗡作响，久久不散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作为心理学家，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——那不是撒谎者的表情。那是一个人把埋在心底二十年的、最不愿意示人的伤口，亲手撕开给你看时，才会有的表情。

"这不可能。"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却连自己都听得出那点色厉内荏，"我父亲……他不是那样的人。"

"我也曾经这样以为。"林臻言端起咖啡，却没有喝，"直到我查了整整十年。"
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她："若诗，你想不想知道，二十年前那个夜晚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"

苏若诗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。她知道，只要她点这个头，她这三十年来所认识的那个慈爱的、正直的父亲，就可能会在下一秒，彻底崩塌。

可是作为一个一辈子都在追问"真相"的人，她没有办法说不。

"我想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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