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半球的这座小城,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。
郑守业住在海边一栋孤零零的白色小屋里。每周三次,他要去镇上的诊所做透析。二十年的逃亡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会计,磨成了一个佝偻、多疑、见谁都先往后缩一步的老人。
苏若诗和林臻言在诊所外的长椅上,"偶遇"了他。
苏若诗没有上前搭话。她只是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,安静地看海,偶尔用当地的语言,和路过的老人聊两句天气。她把自己收拾成一个温和、无害、带着点旅途疲惫的东方游客。
郑守业警觉地打量了他们几眼。当他发现这两个东方面孔既没有靠近、也没有搭话,只是自顾自地晒太阳时,那绷紧的肩膀,才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第一天,他们没有说一句话。
第二天,苏若诗"恰好"也来了海边。她带了一个保温壶,里面是熬得温热的、加了红枣的小米粥。她坐下时,"不经意"地把壶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,笑着用生硬的当地话对郑守业说:"天冷,喝点热的,养胃。"
郑守业愣住了。
透析的病人肠胃都不好,最怕生冷。这碗温热的、软糯的粥,像一只手,轻轻触到了他心里某个很久没被人碰过的地方。他逃亡二十年,见惯了算计和冷眼,却已经很久很久,没人这样不图什么地,递给他一碗热粥。
他的手抖了抖,最终,还是接了过去。
"谢……谢谢。"他用乡音,含糊地说了一句。
就这一句乡音,苏若诗听出来了。那是和父亲、和这座城市里许多老一辈人一样的口音。
她心里有了数,脸上却什么都没露,只温和地笑:"您也是那边来的?真巧。我父亲,也是那儿的人。"
郑守业捧着那碗粥的手,猛地一僵。
苏若诗没有再多问。她知道,欲速则不达。一个防备了二十年的人,你越是追问,他缩得越紧。她要做的,只是让他一点点确认——她是安全的,她身上有他熟悉的、故乡的味道,她不是那只从背后伸来的手。
那天下午,两个漂泊异乡的同乡人,就着一壶粥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。聊家乡的老街,聊小时候的吃食,聊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。郑守业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泛起一层水光。
林臻言远远地站在礁石边,看着那一幕。
他查了十年都撬不动的一块顽石,被苏若诗用一碗粥,泡软了一角。
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有些门,是撞不开的,只能等它自己,从里面打开。而苏若诗,恰恰握着那把,叫做"人心"的钥匙。
回旅馆的路上,苏若诗轻声对他说:"他心里的债,比我们想的还重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,也没人给过他一个'可以说出来'的理由。"
她望向那栋孤独的白色小屋,眼神很轻,却很坚定。
"再给我一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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