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郑守业主动来了海边。
他手里拎着一小袋当地的水果,局促地递给苏若诗,像是要回报那碗粥。苏若诗自然地接过来,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,看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。
苏若诗知道,火候到了。可她依旧没有提旧案一个字。她只是顺着这几天的话头,轻轻问:"郑伯,您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?"
"二十……二十年了。"郑守业的声音有些飘。
"想家吗?"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若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。
"想。"他最后吐出一个字,声音抖得厉害,"做梦都想。可我……回不去了。"
"为什么回不去?"苏若诗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了什么。
郑守业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二十年积压的东西,在这碗粥、这乡音、这一句句不设防的关心面前,终于绷不住了。他把脸埋进枯瘦的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"我做了错事……我造了孽啊……"他语无伦次,"有个人……有个好人,因为我签的那些字,家破人亡。他儿子……才那么小……我夜夜都梦见他掉进河里,一双手朝我伸过来……我就是把这条命扔进海里,也换不回来了……"
苏若诗的心,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说的"好人",就是林臻言的父亲。她也知道,此刻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急切、一丝一毫的"我早就知道",这个老人就会立刻缩回二十年的壳里,再也不会开口。
所以她没有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老人不停颤抖的、枯瘦的手背上。像对待每一个在她咨询室里崩溃的来访者那样,用最沉静的声音说:
"郑伯,您背了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,您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,对不对?"
郑守业哭着点头。
"一个真正的坏人,是不会做噩梦的。"苏若诗一字一句,"会做噩梦、会愧疚、会想用命去偿的人,心里那点良心,从来没死过。您不是不想赎罪——您是被吓怕了,怕一开口,命就没了,连赎罪的机会都没了。"
老人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。这些话,像一把钥匙,精准地捅进了他心里锁了二十年的那把锁。
"你……你是谁?"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声音里是恐惧,更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、颤抖的希望。
苏若诗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她知道,这一刻,任何谎言都会前功尽弃。
"我姓苏。"她轻声说,"那个'好人',是我未婚夫的父亲。而当年那笔款子里,也有我父亲的一份愧疚——他到死,都没能替那位好人洗清冤屈。"
她握紧了老人的手。
"郑伯,我不是来要您的命的。我是来,给您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让您能睡个安稳觉、能体体面面地,把这条命还给自己的机会。"
海浪声里,郑守业死死盯着她,浑身发抖。
二十年的心结,在这一刻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
登录后可发表评论
还没有评论,快来抢沙发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