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了结后,郑守业的心愿,也了了。
作为污点证人,他主动坦白、检举有功,又年事已高、重病缠身,法院对他从轻处理。可他犯下的罪,终究要有一个交代——那笔当年携带潜逃的不义之财,他一分不剩地,全部退了出来。
"这些钱,烫了我二十年的手。"他对苏若诗说,"现在还回去了,我这心里,才算干净。"
苏若诗去证人保护点看他的时候,老人正坐在窗边,晒着太阳。二十年逃亡在他脸上刻下的那种时时刻刻的惊惶,不见了。他整个人,松弛了下来,像一株终于不必再蜷缩着躲避风雨的老树。
"郑伯,气色好多了。"苏若诗笑着,给他带了一罐熬好的、加了红枣的小米粥——还是当初在海边,撬开他心防的那个味道。
郑守业接过粥,浑浊的眼睛,一下子就湿了。
"苏丫头啊。"他捧着那罐还温热的粥,声音发颤,"我这辈子,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,毁了一个好人。我以为,我这条命,就该带着这个罪,烂在海里,永世不得安宁。"
"是你,"他抬起头,望着苏若诗,老泪纵横,"是你那碗粥,把我从海里,捞了上来。你让我知道,原来我这样一个罪人,临了,还能做一件对的事,还能……还能体体面面地,把命,还回去。"
苏若诗握住老人枯瘦的手,轻声说:"郑伯,人这一辈子,谁没做过错事呢。要紧的不是有没有跌倒,是跌倒了以后,有没有勇气,再站起来,把该走的路,走完。您做到了。"
郑守业的身体,一天不如一天了。透析已经维持不了太久。可他的精神,却前所未有地安宁。
弥留之际,他拉着苏若诗和林臻言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
"我死后……骨灰,能不能……撒回老家那条河……我想回家……我逃了二十年,一天都没敢回去……现在……可以了……"
苏若诗含着泪,重重点头:"能。郑伯,我们送您回家。"
老人安详地笑了,那笑容里,再没有二十年的重负,只有一个游子,终于得以归乡的、纯粹的圆满。
他走的那天,天很晴。
后来,苏若诗和林臻言,真的带着老人的骨灰,回了那座故乡的城,把他撒进了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那条河里。
站在河边,林臻言沉默了很久。
"若诗,"他忽然说,"我一直以为,郑守业是我父亲案子里的'共犯',是个该被审判的坏人。可到最后我才发现——他也是那笔罪里,被困了二十年的另一个受害者。"
"这世上的事,"苏若诗望着流淌的河水,轻声道,"很少有非黑即白的。有人一念之差,坠入深渊;可只要良心还没死,哪怕晚了二十年,也总还有,爬回岸上的一天。"
河水静静地流着,载着一个老人迟到了二十年的安宁,汇入远方。
而岸上,两个年轻人,牵着手,转身,走向他们崭新的、没有仇恨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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