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臻言没有在第一天就逼何广发开口。
他知道,一个被恐惧囚禁了二十年的人,那道心防,不是一句话就能撬开的。他留下自己的电话,只说了一句:"何老,您想清楚了,随时找我。不管您说不说,从今天起,我都会派人,暗中护着您。"
这句话,比任何威逼利诱,都更戳中老人的心。
因为二十年来,从没有一个人,对何广发说过"我护着你"。沈国邦给他的,是每年一笔"封口费",和一份如影随形的恐惧——那钱花着烫手,那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。
第三天夜里,何广发的女儿,打来了电话。
"林先生,"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,"我爸……他这两天,一直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个人的名字,还有'河''账''对不起'这些话。今天下午,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,他这辈子,欠了一个好人一条命,再不还,就要带进棺材里了……他说,他想见您。"
林臻言当夜赶到。
老人靠在床头,气色比前几天更差了,可那双眼睛里,却褪去了惊惶,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"林先生,"他拉着林臻言的手,声音微弱却清晰,"我给你讲讲,二十年前,那笔钱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"那一年,鼎丰还是个小贸易行。有一天,沈国邦,找到了我。"老人闭上眼,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下午,"他带来一大笔钱,要通过我们信用社,做几笔'过桥'。那钱的来路,一看就不干净。我起初不肯。可他……他先是给我塞了一笔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,见我还犹豫,就轻描淡写地,说了一句话。"
"他说什么?"
"他说——"老人的声音抖了起来,"'何经理,最近听说,有个姓林的,因为一笔账较真,不小心,掉河里了。人呐,还是别太较真的好。'"
林臻言的手,猛地攥紧。
"我当时就懂了。"老人老泪纵横,"他是在用你父亲的死,威胁我。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不听话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我怕了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我,我就替他,把那几笔脏钱,走了账,洗白了,注进了鼎丰。"
"从那以后,我就上了他的贼船,再也下不来了。这二十年,他每年都给我钱,可我一天,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"
老人睁开眼,看着林臻言,泣不成声:"对不起……林先生……你父亲的死,我虽然没动手,可我……我用他的命,换了我自己的平安。我也是害死他的帮凶啊……"
林臻言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。
二十年了。父亲坠河的真相,第一次,有了一个亲历者的、活着的证词。
"何老,"他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,声音沙哑,"您现在说出来,就还不晚。您手里,还有没有,当年那几笔转账的凭证?哪怕一张,也好。"
老人怔了怔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"有……"他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,"我留了个心眼……当年那几张进账单的底根,我,我一直藏着……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,它能救我,或者,能要了我的命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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