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会见之后,沈国邦,变了。
看守所的管教发现,这个曾经镇定得可怕的犯人,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。他会在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,嘴里,反复念叨着"河""水""爸"这些含混不清的字眼。他不再是那个倨傲从容的"沈善人",而像一个,被什么东西,从内部,一点点掏空的老人。
苏若诗那番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,挑破了他捂了几十年的脓疮。那道被善名和权势死死掩盖的心理裂缝,一旦被撕开,就再也,合不上了。
"她怎么会知道?"沈国邦躺在冰冷的床板上,一遍遍地问自己,"我父亲的事,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。这几十年,我把它埋得那么深……她怎么会知道?"
那个死在河里的父亲,那个无力挽救父亲的、绝望的十岁孩子,那个二十年前雨夜里、把林正东推下河时,自己心底翻涌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、扭曲又疯狂的快意与恐惧——
所有他拼命想要遗忘、想要赎买、想要用一尊"善人"神像去覆盖的东西,都被苏若诗那几句话,重新,勾了出来。
它们像那条河里的水,汹涌着,漫过他二十年筑起的堤坝,将他,一寸寸,淹没。
裴律师察觉到了当事人的异常,焦急地赶来。
"沈总,您怎么了?您这个状态可不行!"裴律师压低声音,"检方那边,咬着二十年前的旧案不放。我们的策略,是死不承认。只要您稳住,一个字都不能松!现在,人证物证,都还差着最关键的一环,他们定不了您旧案的罪!您千万,不能自乱阵脚!"
沈国邦怔怔地,看着这位全国最顶尖的律师。
他知道,裴律师说的是对的。从证据上讲,他还没输。只要他咬死了不认,二十年前那桩案子,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。
可裴律师不懂。
裴律师能替他,在法律的战场上,筑起铜墙铁壁。却替他,挡不住,那条,在他梦里,日夜奔涌、要将他吞噬的河。
"裴律师,"沈国邦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可怕,"你说,一个人,做了错事,是不是,一辈子,都会被那件事,追着跑?"
裴律师一愣,随即紧张起来:"沈总!您千万别胡思乱想!您没做错任何事!您是被冤枉的!"
沈国邦却没有听他的。他望着看守所窗外,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,眼神,空洞而遥远。
"我逃了二十年。"他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裴律师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"我以为,只要我做的好事,足够多;我以为,只要我把它,埋得足够深……那条河,就不会,再来找我。"
"可它,还是,来了。"
裴律师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做了一辈子刑辩,他太清楚,当一个当事人,开始说这样的话时,意味着什么——
意味着,这个人心里那道防线,已经,从内部,开始崩塌了。而这种崩塌,是他这个律师,用任何证据、任何辩护技巧,都无法阻止的。
"苏若诗……"裴律师在心里,念着这个名字,第一次,感到了一丝棘手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官司,真正的对手,或许,从来都不是检方那些冰冷的证据。
而是那个,能一眼,看进他当事人灵魂裂缝里的女人。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
登录后可发表评论
还没有评论,快来抢沙发~